家乡的池塘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每当我读到苏东坡当时为僧人惠崇而作的画题诗的佳句，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小时家乡的池塘——白屋池。虽然苏东坡写的是“春江”而非“春池”，但我总觉得那幅诗画合一的生动图景，是十分吻合我的梦中池塘的。
　　谢灵运诗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那是野外的池塘，“野渡无人舟自横”，无人问津，水草自生。白屋池是家乡父老乡亲的生命之水，饮用频繁，整日里，人们在白屋池畔淘米洗菜，担水拎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所以，白屋池是不会生水草的。“池塘生春草”虽美，却不是白屋池的写照。白屋池水清清、波碧碧，三面有池埠，一面临翠竹。春天里，竹园外面，桃红柳绿。桃花三三两两，疏落有致，临水而开；柳树婷婷袅袅，顺风而拂，风姿映水。而竹林中的鸭子成群结队，不时扑向池塘，羽浮绿水，掌拔清波。这为春天的白屋池，增添了多少生机啊！春天的白屋池是最美的。
　　其实，白屋池一年四季都是令我回忆的。夏天的白屋池中，一角之处，荷花盛开，荷叶接天。古诗说：“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有绿荷的池塘才是夏天最好的去处。记得我小时在绿荷池里学游泳，“教练”就是我的大姐，她只长我5岁，但“长姐似母”，如慈母一样爱我。她虽不会游泳，但鼓励我学，她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系住我的脚，叫我在白屋池中放胆地游，万一不行了，她就用绳子轻轻一拉，我就安全地回到埠头上。每当我略有进步，她就乘着池塘里捻河泥的船，去采摘几个莲蓬，作为给我的奖赏。“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辛弃疾《村居》词所反映的闲适生活和天伦之乐，我是体会过的啊。每念及此，心中总向往着夏天的白屋池。
　　秋天呢，白屋池更有诗意了。“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之诗，说的虽不是白屋池的事，然而，秋风乍起，吹绉水池，不也是很有诗情画意的吗？秋天的白屋池，恰如诗人才情奔放的心池，能随秋风荡起圈圈波澜，美极了。为何把女子的眉目传情，说成是“暗送秋波”，想来是有道理的。池水的春波、夏波，乃至冬波，虽各有千秋，但总难以与美女的明眸相比拟，惟有秋波可以作比。每年人不同，每秋水相似。又一个秋天来临，即高考招生制度恢复的第三年秋天，我“金榜题名”，要去省城求学了，行前一天的傍晚，我还照例去白屋池里洗脚，顺便绕池塘散步。漫步在秋天黄昏中的池畔，我的心绪因晚霞而美好，思绪因秋水而深邃，书生气地想着大而无当的未来事业、不着边际的铁肩抱负，真是思维悠悠，诗情多多，心海的波澜如同白屋池的水波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而冬天里的白屋池，更使我难以忘怀了。立冬一过，天气渐渐寒冷起来，至冬至来临，严寒逼人，此时白屋池里靠北面的水面上总是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我就盼望着寒假快点到来，好相约同伴滑冰玩耍。冬天的风是寒冷的，水是冰冷的，而冰更是刺骨的，可是我们往往玩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不亦乐乎。然而，促使我对冬天里的白屋池难以忘怀的并不仅是上述玩耍，而更是因为白屋池前面白屋的主人。
　　白屋是很高大考究的一座五间开阔的院落，为何取名为“白屋”至今我也不清楚。白屋南有天井、台门，北有后园，直临池塘，白屋池因此而得名。可以相见，有这么好的房子，主人一定是富有的，土改时被“划”为地主，这就是孟郊。孟郊先生出身书香门第，颇是一位“学人”，在举世闻名的白马湖畔春晖中学读过书，但不是唐朝作“春晖”诗的孟郊呵。不过其父给他取名时说不定受到唐朝孟诗人的启发，也未可知。就是这个现已作古的“大地主”孟郊，救了我二姐的命。一个冬天午后，我和二姐等人在白屋池玩耍，二姐不慎跌入池中，万分危急，我虽学会游泳，但人小力弱，无法相救，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在白屋后园干活的孟郊先生纵身跳入冰冷的池中，救起了二姐。为此我写过一篇作文《地主救人》，但遭到了小学老师的批评，那时的老师紧跟形势，说地主一般都是恶霸、坏人，你把他写得这么好，不行……然而，我觉得他并不坏，更不恶，心里永远感激他，因为姐弟同胞，情如手足， 救二姐等于救我。爱屋及乌，因感激孟郊先生而喜爱他的白屋，进而喜爱白屋池，尤其是冬天里的白屋池。
　　其实，我家乡的池塘有许多个，茭白池、荷花池、救命塘、和尚池、方塘、长池……不一而足，春夏秋冬，都有诗情画意，都是家乡的生命之源，但我更怀念的还是家乡的白屋池。


　　通联：浙江省上虞市科学技术协会　吕云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