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鸡也有下蛋的说起

　　世人都知道公鸡是不会下蛋的。然而，老愚至今还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一家科技报却登出一则令人感到意外的消息，说的是浙江省陈章凤家的一只芦花公鸡，居然在1980年端午节前后，一连下了五个蛋。此闻写到这里暂且打住，话题转到项羽当年观“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时所发出的感慨：“彼可取而代也。”（《史记·项羽本纪》）
　　而徐强先生读到项羽的“彼可取而代也。”和刘邦的“喈乎！大丈夫当如此也！”时，便能聅想到蔡元培先生在《华工学校讲义》中曾提到的“热心”与“野心”的区别来，生发出具有“野心”的刘邦和项羽，“为了抢夺皇位，大动干戈，闹得天下战乱鼎沸，血流成河。”而具有“热心”的华盛顿则在“他领导殖民地人民赢得独立战争胜利之后，坚决反对君主制，‘既不想做国王，又不想当独裁者’，并于1797年第二届总统任期期满后解甲归田，‘开创了主动让权的先例 ’（迈克尔·H·哈特）。” 的感悟。进而分析华盛顿之所以能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维护自由民主制度的尊严”。顺理成章得出华盛顿“是人类历史上当之无愧的英雄人物”，而“中国数千年来的历史，满本都写着‘吃人’两个字，实在就是因为只知争权夺利的野心家太多，而真正心系国计民生的热心人太少的缘故。”的判断（《历史的碎片》），给笔者以深刻启示。因此，笔者也想就华盛顿的话题说几句。
　　是的，华盛顿确实如徐先生所评价的，“是人类历史上当之无愧的英雄人物”。正如笔者在拙文《谈华盛顿的权力观》（《当代人》2005年第11期）中所说的，他不仅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武装部队总司令，领导北美十三州的独立战争直到取得胜利；也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奠基人、美国第一和第二任总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对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发展有着巨大的贡献。他以其光明磊落的人格魅力、出类拔萃的领导才能、钢铁一般的坚强意志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将才，为万众景仰，英名远扬。正如亨利·李所说：“ 战争中的第一人，和平中的第一人，他的同胞中的第一人。”当美国民众为感念他对国家立下的卓越功勋，一致拥戴他终身担任总统时，他经过了八年的紧张从政生活后，年仅64岁时，却下决心退休，回到家乡安静的维尔农山庄园去，过平民生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从他的《告别辞》中可以找到答案。
　　1796 年 9 月 17日，华盛顿发表了他的著名的《告别辞》。在《告别辞》中，他言词恳切地对“各位朋友和同胞”说：“我们重新选举一位公民来主持美国政府的行政工作，已为期不远。此时此刻，大家必须运用思想来考虑把这一重任托付给谁。因此，我觉得我现在应当向大家声明，尤其因为这样做有助于使公众意见获得更为明确的表达，那就是我已下决心，谢绝将我列为候选人……”华盛顿不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1797 年 3 月 4 日，华盛顿向他的继任者约翰·亚当斯和平移交了权力，从而在这个新国度里，创立了有条不紊地和平移交最高权力的范例，并由以后历届去职总统所信守。华盛顿从此告别政坛，回到维尔农山庄，专心致志于他的家庭生活以及种植园的管理工作，直到1799 年 12 月 12日平静地与世长辞。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是来自逼宫或环境的逼迫，而是来自内心的“引以为慰”的强烈的“爱国心”的道德力量和“公器付之公论”的理性信念而主动自觉放弃了来自民意的可以终身拥有的巨大的政治资本和权力。由此开创了后世美国总统连选只能连任一次、任期不得超过八年的伟大传统（第三十二任总统罗斯福曾因战时之需连任三次，是唯一的例外）。仔细想想， 这远比一些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的“终身制”、以自己挑选接班人的方式来保证其自然生命结束后其主张能延续，成为永恒的精神领袖的做法要好得多了。当然，这也使得那些在权力餐桌上不死不撂筷的“领袖”的形象黯然失色。

　　　 其实，在华盛顿所处的那个时代，压根就没有人民自己管理自己的先例， 世界上更没有一个大国建立了共和政府的创举。早在美国建国以前，多数人普遍认为，由人民自己治理国家只会导致无政府主义和天下大乱。连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也认为只有“小国宜于共和政体，中等国宜于由君主治理”，而“一个广大帝国的统治者必须握有专制的权力。”（《论法的精神》上册，第150页）然而，手握重兵，领导美国打赢独立战争，威望如日中天的华盛顿却并没有被多数人的舆论所征服，而是溯时代潮流而上，断然与君主制一刀两断。他深知君主制是旧时代的产物，与自由，民主，平等，正义是背道而驰水火不相容的。他的理性敦促他新大陆不需要君主制，而要做共和制的新实验，让人民自己来管理自己，要把统治者关进笼子里。
　　由此可见，“把统治者关进笼子里”这个划时代的伟大民主创举，不是来自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不是来自于德意志的宗教改革；不是来自于法兰西的启蒙运动；不是来自于英吉利的工业革命，而是来自于后起之秀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新实验。而保证美国成功进行这场实验的关键人物就是华盛顿。他在《告别辞》中说：“大家必须运用思想来考虑把这一重任托付给谁”、“我已下决心，谢绝将我列为候选人”、“切盼早日退休”、“年事日增，使我越来越认为，退休是必要的，而且是会受欢迎的”、“我应当退出政坛，而且，爱国心也容许我这样做，这是我引以为慰的……”这种发自肺腑巧发奇中情见乎辞又极具穿透力的微言大意的灿烂光辉，这种反对自己挑选接班人和拒绝终身制的真知灼见的熠熠闪光，可谓比真理还要更有光芒普照四方!它宛如一曲优美的旋律，超越了尊荣一家一姓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樊篱，就像一股清澈见底汩汩甘泉注入了渴望民主和自由的人们的心田。彰显了一种扑实无华的平民意识和征服人们对高山景行的敬佩之情的魅力，使得它在世界上产生了广泛的回响和巨大的影响力。
　　其实，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相同的：渴望权力，包括对家庭的权力、对邻居的权力、对同事的权力，继而对社会的权力。然而，惟有美国开国领袖华盛顿是个例外。正象本文开头所说的，一般的公鸡是不会下蛋的，而陈章凤家的芦花公鸡却一连下了五个蛋一样。华盛顿没有选拔接班人，而是让大家“运用思想来考虑把这一重任托付给谁。”。这是他对人类政治文明的杰出贡献。他的史无前例的自动交出权柄的创举告诉当代和后世，国王和贵族并非不可或缺，人民有能力挑选统治者，而不需要由强权人物来指定接班人。华盛顿所领导的美国独立战争是世界历史上唯一一次信守了诺言的革命。1776年的《独立宣言》庄严地 向世界宣告：“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 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　类才在他们中间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当权力，则是经被治者同意所授予的。”这些扣人心弦的词句，没有像中国的太平天国革命那样，只是为了坐天下招兵买马炮制“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天堂，等到夺取了政权，就成了“口是心非的虚伪动机和说一套做则另一套的卑劣人格以及龌龊伎俩的大杂烩”。华盛顿使世界第一次看到了，原来人类可以超越打江山坐江山的逻辑。他是为独立和自由而战，而不是为了夺取权杖和交椅而战，更不是如中国秦始皇用千百万人头去换“后世可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权柄。这是华盛顿领导美国的独立战争对世界史无前例的贡献。而更人可敬佩的是， 他从不希望在那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国都建立一座巍然傲立于大街小巷之上的纪 念他的什么建筑。更不想让华盛顿的市中心成为他的墓地。由此笔者感悟到，真正的纪念碑是矗立在世世代代人们的心中，而不是雄伟的大理石建筑。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政治家都明白和乐于接受这样的浅显朴实的道理。但是华盛顿不仅照着做了，而且做得相当完美，这不仅造 福于美国人民，也使整个世界受益。
　　有人说读史要有“学问”，且不可被漫长的历史“骗了无涯过客”。徐强先生对项羽和刘帮的豪言壮语有着清醒的认识；运用自己的丰富的知识总结出相应的“中国数千年来的历史，满本都写着‘吃人’两个字，实在就是因为只知争权夺利的野心家太多，而真正心系国计民生的热心人太少的缘故。”的判断，让笔者深刻体会到，中国自古以来，诸如项羽刘帮之类的政治人物实在多得不胜枚举，而诸如华盛顿之类的政治人物则绝无仅有。而中国落后于美国也就可想而知了。徐强先生能够做到这一点，虽不能与历史学家相媲美，但说是会读史了，应是实至名归的。毛泽东有名言曰：“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战国时期血腥的坑降卒四十多万人的长平之战早已过去了，但人生的“战争”却永远不会停止。因此，读史尤其是读中国历史，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则是非常必要的，因为培根曾经说过：“读史使人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