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若滂沱叹竺公

　　曾当过复旦大学校长的数学家苏步青说过：“竺可桢先生真可与蔡元培先生相比，两人都是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最伟大的大学校长。”于笔者看来，竺可桢当然无法跟蔡元培这座中国教育史上的高峰相比，但是，中国教育史是无法回避他的。
　　像竺可桢这样搞自然科学研究的走上搞教育之路的，搞得这么出色的，在我的视野之内，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很多教育家、思想家都是搞社会科学的，搞文学艺术的，搞人文研究的，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现象的发生？我想这主要是教育的性质决定了一名搞社会科学、文学艺术、人文研究比一名搞自然科学更具有优势，但这并不能代表后者搞教育会比前者逊色，竺可桢的成功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若是能将搞自然科学的求实精神融入搞教育，那么结果会如何呢？浙江大学的成功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例子。
　　竺可桢是浙江绍兴人。1910年赴美留学，1918年获得哈佛大学气象学博士。回国之后，曾在武昌、南京等地的高校执教，并在东南大学创建了中国高校中的第一个地学系。
　　1936年初，浙江大学受“一二•九运动”影响，掀起驱逐校长郭任远的风潮。郭是广东人，早年留学美国，他被迫辞职后，陈布雷向蒋介石推荐竺可桢。蒋认可后，委托行政院秘书长、著名地质学家翁文灏去做工作。但竺不能决，与时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蔡元培商量，蔡不赞同，奈何翁文灏和陈布雷反复劝说，最后终于答应了蒋的邀请。但他提出了三个条件：财政须源源接济；用人校长有全权，不受政党之干涉；而时间以半年为限。令人感到尤为难得的是第二个条件，因为这是教育独立于政治的前提，而他敢于向蒋提出，勇气着实可嘉，堪令后来人惭愧。一个搞自然研究的人，叫他来管理学校，这与给他的研究判死刑，有何异哉？所以，他原本想只干半年，没想到这小车一推就是十三年。
　　一上任，他就发表这样的言论：“一个学校实施教育的要素，最重要的不外乎教授的人选，图书仪器等设备和校舍建筑。这三者之中，教授人才的充实，最为重要。”按今天的眼光看来，他的教育理念不但正确，而且具有前瞻性。学校实施教育的要素包括硬件（图书仪器等设备和校舍建筑）与软件（教授），而软件相对于硬件来说更为重要（这一点与梅贻琦的“大学之大，非大楼之大，乃大师之大”思想不谋而合）。“教授是大学的灵魂，一个大学学风的优劣，全视教授人选为转移。假使大学里有许多教授，以研究学问为毕生事业，以作育后进为无上职责，自然会养成良好的学风，不断的培植出来博学敦行的学者。”从竺可桢这句话中，我们是否可以找到高校为什么培养出来的学生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原因呢？当学术腐败成为高频率用词、剽窃抄袭成为家常便饭，为献媚出卖学术良心、为逃避谴责而粉饰历史等等现象的不断发生，出废品、危险品也就是必然的事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觉得在大师与大楼之外，还有教育制度在左右这一切。因此，我想说：大学之大，先有大教育制度，尔后有大师。大楼？锦上添花也。谁要不信教育制度应在大师之先，先回答清大教授陈丹青为何怒抛教鞭？
　　在学校管理上，他采用了教授治校，这和蔡元培、傅斯年等教育先知所采取的治校策略是同一条路子的。同时，竺可桢将他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态度教育融入到他的教育思想中去，“求是”成了他教育思想的核心，并时时要求师生不管做学问和做人都要做到这一点。
　　他针对当时大学出现的众多问题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于今天听来，仍感震聋发聩。如重视就业，忽视了学业。他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不但要改进大学管理，还要明确大学培养的目标。他引用美国著名学者罗威尔的话说：“大学的目的，不在乎使大学生能赚得面包，而在乎使他吃起面包来滋味能够特别好”。因此，他强调大学是培养人材的地方，大学生学成后不仅要自己有饭吃，还要让大家有饭吃。“大家有饭吃”与“有饭大家吃”不一样，前者是生产教育制度，后者是分赃制度。由此可见，如果大学生只重视就业而忽视学业，就很可能堕落为分赃制度中的一员。不知道今天那些做出以市场需要来决定专业的开设与否的决策者们，听了竺先生的这一番话后作何感想？
　　在他当校长的十三年间，抗日、内战都在那里面发生，在战火连天，五易校址的情况下，竺可桢奇迹般地将这所他接手时只有三个学院、十六个学系的大学办成了拥有七个学院、二十七个学系的大学，成为当时全国最完整的两所综合性大学之一。其中不少专业在全国乃至国际上都享有盛名，如物理、化工、农业、数学等，并创建了五个研究所，教授、副教授由七十名增至二百零一名，学生由五百一十二名增至二千一百七十一名。因此，浙江大学被誉为“东方之剑桥”。曾有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称西南联大、浙大可与牛津、剑桥、哈佛媲美。
　　1949年4月，竺可桢因浙大陷入内战和学潮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不得不独自一人悄悄出走，离开了这所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大学。更令人伤心的是，几年后，浙江大学在院系调整中被“一分为四”，使这所“名驰海外”的学校“顿失光彩”。念及今天合并大学之潮，在神州大地搞得热火朝天，余不禁含泪叹息。
　　十年浩劫，解放前蒋氏父子都邀其离开大陆的竺可桢未能幸免，于1974年逝世，享年8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