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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科学方法”——韩石山的《少不读鲁迅 老不读胡适》读后

作者:王叔俊 来源:围城杂文 发布时间:2007年10月21日
  韩石山先生的《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开篇就说:“还鲁迅一个公道,也是还历史一个公道,还历史上许多人物一个公道。”作者声称他是用“科学的方法,就是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有八分材料不说十分话。一切从当时的实际情况出发,不夸大也不遮掩,尽量还原历史,呈现历史的本来面貌。”看完全书后,觉得满不是那么回事。
  全书的基调是褒胡贬鲁。给人的印象是:以胡适为首的英美派是代表进步的,以鲁迅为首的法日派是守旧的。说:“鲁迅……因为与新文化运动的主要人物一个一个的接连闹翻,对新文化运动也就取一种疏离,厌恶乃至敌视的态度了。”(20页)这话很难令人信服,就是因为鲁迅非议过胡适,“骂”过陈源、徐志摩等人,就是“敌视”新文化运动?
  书中竟还出现了如此的句子:“虽没有可靠的文字记载。我们可以想象……”(190页)这难道就是作者标榜的“科学方法”?
  建国以来,曾将鲁迅神化,将胡适“妖魔化”,这是出于政治的需要,不是学术。韩石山先生又在神化胡适,诋毁鲁迅。不知出于什么需要?
  书中所叙述的一些实例,也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如说到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
  “毛泽东对鲁迅做出这么高的评价,好多人是不理解的,这恰是毛泽东的英明之处。在政治上,在军事上,毛泽东本人是当之无愧的领袖,在文化上,他认为自己自己还担当不起这个责任。而文化方面,对共产党夺取政权来说,又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战线。这样,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等,几经权衡,便选定了鲁迅。时间在1928年。”(68——69)
  这段话有点牵强附会。
  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见诸文字的,主要是鲁迅逝世以后,红军长征结束,到达了延安。在此之前,笔者孤陋寡闻,没有见过毛泽东评价鲁迅的片言只语。作者的书上也没有告诉我们毛泽东在1928年是怎样评价鲁迅的。而中共党史告诉我们,1928年,毛泽东在井冈山打游击,职务是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党代表,中共湘赣边界特委书记。他当时相信的是“枪杆子时面出政权”。恐怕还顾不过来物色什么“文化方面”的领袖吧!说他在此时就“选定了鲁迅”做为中共在文化方面的领袖,不知作者有什么根据,作者所举的理由不能令人信服。
  
  关于“青年必读书”的论争,作者费了不少笔墨,证明鲁迅此文发表时没有标明日期,而在编集子时填上了“二月十日”。以此来“推测一下鲁迅写此文时的心态”。(116页)并推断出鲁迅填写答卷的时间是“十八日的可能性最大”。“是在看了胡适、梁启超、徐志摩的答卷之后才写的。”是冲着此三人来的。所以,“就不能说不是意气用事,不能说不是‘愤激之辞’。”鲁迅之“所以添加那样一个日期,正是要避开这个‘愤激之辞’的指责”。(122页)
  作者的推断也许是正确的。但若据此就得出“在‘青年必读书’应答中,我们只能说鲁迅的心态不是很正常,多多少少,有意气用事的成分”(125页)的结论。未免有失公允。
  鲁迅在此次论争中,就是真像作者所说的那样,是反对胡适、梁启超等人开什么“青年必读书目”之类的单子,与他的为人为文并不矛盾,鲁迅一向是反对读死书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就是以反对以儒家为代表的封建伦理道德为标示的,有个著名的口号“打倒孔家店”就是此时提出来的。鲁迅是新文化运动的“大将、健将”。(此书引用胡适对鲁迅的评价)他自1918年在《新青年》上发表了《狂人日记》等一系列小说、杂感,猛烈地抨击了旧的传统文化道德,揭露了礼教的“吃人”本质。痛恨旧传统的陈腐之气,并译介了一批国外的作品及学术论著。所以,他建议青年“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完全符合他的一贯主张。说什么鲁迅
     “他自己就是读中国书长大的,他的学问也是读中国书得来的。……他怎么能说他不看中国书呢?
  自己执著地看中国书,怎么能劝青年‘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122-123)
  这不符合事实。
  首先,鲁迅并没有说过他不看中国书。就在此答卷中,他还说:“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在《写在〈坟〉后面》中也说:“曾经看过许多旧书,是的确的,为了读书,至今还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响到所做的白话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来。但自己却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鲁迅正是因为体会到旧书的“气闷的沉重”,以一个过来人的切身体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即“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这有什么不对的呢?怎么到了韩先生的笔下,竟变成了“心态不是很正常”了呢?
  第二个问题,鲁迅当年就不回答了:“我确实读了一点中国书,但没有‘非常的多’;也并不‘偏不让人家读’。有谁要读,当然随便。只是倘问我的意见,就是: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年外国书。”(《集外集拾遗•这是这么一个意思》)当年有位赵雪阳先生是这样回答以上的质问的:“试过的此路不能行,宣告了还有罪吗?”
  就像我刚看完一本书,你问我:“这本书好吗?”我说:“不好!”这只能是我个人的看法。你若相信,就可以不看这本书,若不信,尽可以自己去看。你若是质问我:“不好你看什么?”这,给人就好像是无赖的感觉。
  作者还认为:鲁迅此文“既然是冲着胡适、梁启超,甚至徐志摩来的,就不能说不是意气用事。”(122页)书中没列出胡、梁的书单,不知是否是冲着胡、梁的。但若是说冲着徐来的,恐怕不是那么回事吧!此书列出了徐先生开列的书单,只有两部中国书,其余都是外国书,很符合鲁迅的“少读外国书,多看外国书”的主张啊!两人的主张明明相近,怎么会得出“冲着……来的”结论呢?
  作者还拿鲁迅为朋友之子开书单来说事,因为许寿裳先生的儿子考入了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请教鲁迅应该看些什么书,他便开示了一张书单。”作者借题发挥:
  “据此我们只能说,鲁迅是给人开书单的,只给自己的好朋友的儿子开,不能别人开,更不能开给那些愿意学习国学的青年看。
  这就不厚道了。”(124页)
  明明是互不相干的事,作者偏要往一起拉扯。
  作者自己在书中说的很清楚了。鲁迅的书单是开给大学中国文学系的学生看的参考书。而鲁迅应答的是《京报副刊》征集的“青年必读书”。是面向各界读者的,并不是作者所说的“愿意学习国学的青年”。作者连概念都没搞清楚,就在此信口开河,指责鲁迅“不厚道”。到底谁不厚道?相信读者自己会辨别的。
  纵观作者对所谓“‘青年必读书’中的暗斗”全章,虽然作者考证出的“日期”之说,也许是真的。但据得出的种种结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只能说,作者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在关于“女师大风潮”一章中,作者的叙述,让人的印象是,前后矛盾。请看下面这几段:
  
  “事情的经过,《鲁迅全集》注释里有简述:
  
  章士钊解散女师大的非法行为,引起北京教育界的广大学生的反对,北京大学评议会于1925年8月18日召集会议,通过与教育部脱离关系的议案,宣布独立。但胡适、陈西滢、王世杰、燕树棠等十七人却以北大‘应该早日脱离一般的政潮和学潮,努力向学问上走’为借口,坚决表示反对。他们向评议会提抗议书,又要求学校当局召集教务会议和评价会联席会议,复议此案。在几次会议上,他们或以退席相要挟(如胡适等),或声明无表决权(如王世杰等);虽终未能推翻原案,却助长了反动势力的气焰。(《鲁迅全集》第三卷第170页)
        ………………
  这个简述,连基本事实都不对。看了这个简述,人们得出的结论是,胡适、陈西滢、王世杰这些人,全是无赖。评议会召集会议,已决议脱离教育部,他们却胡搅蛮缠,惹是生非。手段又是那样的下流,有的以退席相要挟,有的声明无表决权——谁无表决权,评议会还是他自己?
  只说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就知道这个简述是多么荒唐了:胡适、陈西滢、燕树棠三人,根本不是北大呀评议会的成员,也没有参加那天的会。
  因为此事关系着英美派与法日派的斗争,关系着北大新旧两派人物的斗争,也即是关系着当时教育界先进势力与落后势力的斗争,我们还是应该把它弄个清楚。
  也关系着鲁迅后来与胡适的交恶。这就不光需要弄清,且需要慎重对待。”(163-164页)
  
  看了这些文字,笔者一头雾水,怎么也没有看出哪些地方“连基本事实都不对”?
  “胡适、陈西滢、燕树棠三人,根本不是北大呀评议会的成员,也没有参加那天的会。”注释中既没有他仨人是“评议会成员”,也没有说他仨人“参加了那天的会”。只是说包括他仨人在内的十七人反对“议案”。这有什么荒唐的?作者在后文中说:“王星拱、王世杰教授等声明对此案无表决权……”(166页)注释中并没说只开这一次会。而是“在几次会议上,他们或以‘退席’相要挟……”此书随后也说:“评教联席会……二十八日才开。会上的争论很激烈,胡适确有退席之举,在他人的劝说下还是留下来了。”(169页)说他“以‘退席’相要挟”难道不是事实吗?怎么“连基本事实都不对”了?
  作者抓住《鲁迅全集》中的一条注释,做了这么大的文章,以为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了呢!笔者实在弄不明白,这与鲁迅有什么关系。
  首先,这条注释并不是鲁迅写的,它只是后人在鲁迅的文章中的一句“东吉祥派的正人君子”加的一条注释。注释是否准确,符不符合事实,由注释者负责,鲁迅已经做古,他是没有责任的。
  其次,鲁迅并没有参加什么评议会,北大脱离教育部也不是鲁迅挑起的,此书也没说鲁迅参加了有关此事的会议。也就是说,这件事本来涉及不到鲁迅,作者若是认为这条注释不科学,不符合事实,完全可以就事论事,没有必要往鲁迅身上乱扯。但作者竟说什么:“胡适等人在北大的这些动作,鲁迅不会不知道,知道了是何态度,也不难明白了。”(173页)完全莫名其妙。
  对于女师大风潮对立的双方,作者对鲁迅是持否定态度的,而对章士钊、杨荫榆、陈西滢等人大加称赞。将其称之为:“法日派和英美派的较量。”(140页)并露出不解的样子:
  
  “历史怎么就这么奇怪,年纪大的法日派代表了先进,年纪轻的英美派反而代表了落后?学历低的进步、学历高的反而反动?”(154页)
  
  不知作者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又是让人莫名其妙。这符合事实吗?请看作者自己列出的法日派吧!
  马幼渔年纪最大,生于1878年,鲁迅生于1881年,沈尹默、许寿裳同生于1883年,周作人1885年,沈兼士与徐炳昶1886年,钱玄同1887年,黎锦熙1890年,郑奠1896年,李泰棻1897年,傅种孙1898年,共十二人,有五人没留学,但也被作者划为法日派。
  英美派:
  章士钊1881年,杨荫榆1884年,刘百昭1893年,陈源1896年,汪懋祖1891年。共五人。
  由以上可以看出,除马幼渔外,彼此年纪不相上下,鲁迅与章士钊同年,杨蔭榆与周作人同年,最年轻的“英美派”陈源是1896年,而法日派的傅种孙是1898年。
  可见两派都各有年长的和年轻的,怎么可以武断地说:英美派都年尼轻,法日派都年纪大?这可真是“连基本的事实都不对”了吧!
  在作者笔下,章士钊、汪懋祖代表英美派,是先进的;而鲁迅、钱玄同等是法日派,是代表落后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章士钊在“五四”运动之后,办了个《甲寅》,提倡尊孔读经,反对白话文运动。汪懋祖比鲁迅小十岁,年轻倒是年轻,可他在“五四”运动中就鼓吹文言,反对新文化运动。1934年又鼓吹中小学尊孔读经和课本改用文言,……(见《鲁迅全集》第五卷501页)。他们怎么能代表先进呢?照作者这么说,难道“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倡“文学革命”倡导白话文,都是落后的?
  作者摘引了《北京师范大学校史》(1982)来介绍“女师大风潮”:
  
  “杨荫榆原为北京女师学监,思想反动。她与北京政府勾结,竭力压制校内的革命活动。她当校长不久,即因排斥异己,压迫学生,胡乱支配学校经费,违章向学生征收费用等种种劣迹,引起师生的反对。1925年初,女师大学生代表赴教育部,要求撤换校长。5月,杨荫榆借故宣布开除刘和珍与许广平等六名学生自治会代表。学生在愤怒之中将布告牌摔掉。7月底,杨借口学校修理校舍,逼令学生搬出校外,并贴出解散学生自治会的布告。在其反动企图未得逞之后,又进一步迫害学生。8月7日,杨率领军警入校,无端宣布解散四班学生,又锁住大门,截断电路,关闭伙房,隔绝校内外一切来往,逼近学生来校,并指挥军警毒打学生。她与军警总监订立密约,要求警察看守校门,“无论什么人,什么东西(吃的用的或信件),只许出校,不许入校。”为自卫计,学生团结起来,毁锁开门和亲友会见,并向教师们求援。当时女师大任课的鲁迅积极支援了学生的正义斗争。8月初,成立了以鲁迅等人为中心的“女师大校务维持会”。鲁迅写好《关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邀请其他教授共同签名发表,表示了严正的态度。8月中,章士钊以“不受检制”“蔑视长上”为借口,下令解散女师大,改设“国立女子大学”。又派教育部专门教育司司长率领军警和女流氓闯入学校,殴打学生。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使学生和主持正义的教师屈服。学校被宣布解散后,师生们在宗帽胡同自赁校舍,坚持开学,由鲁迅、许寿裳、马裕藻、郑奠、沈尹默、黎锦熙、傅种孙、徐炳昶等数十名进步教师义务教课不取报酬。段祺瑞政府在技穷之后,被迫于12月下令恢复女师大,并撤销了杨荫榆的校长职务。”
  
  对此,作者评论说:“这样的论述,不能说有什么不对,站在今天的立场看,还应当说是很对的。但是,不能说今天看来是很对的,就一定符合历史的原貌,就一定是历史的真实。这里,不光是怎样考证的事儿,还关系到一个历史观的事儿。如果历史观有了偏差,再用力考证也考证不出什么名堂。只会越走越远。”(128-129页)
  这让人越看越糊涂。什么“站在今天的立场上看,还应当说是很对的。”那么,站在昨天的立场上看,就是不很对的了?为什么“今天看来是很对的”不“一定符合历史的原貌”。作者掌握了那些历史资料,“历史原貌”是怎样的?上面引文中所列的,杨荫榆“压迫学生,胡乱支配学校经费,违章向学生征收费用等种种劣迹”,是不是事实?开除学生会代表,率领军警入校、指挥军警毒打学生,是不是事实?作者对这些问题避而不谈。而是按照自己所谓“进步的历史观”,是这样“来看女师大风潮”的。
  
  “先看看对立两派的人物。一派是闹风潮的,一派是不主张闹风潮的。又分闹风潮的学生和支持风潮的教授。”(130页)
  
  作者告诉我们,闹风潮的关键人物是许广平,许广平的政治身份是国民党员。其余五个被开除的“都是激进学生”。而支持风潮的教授都是法日派,而英美派是反对风潮的。法日派代表着落后,英美派代表着进步。“进步的历史观的一条准则是,历史是不断前进的,社会是不断发展的。新的思想,终究要取代旧的思想。新的制度终究要取代旧的制度。”(129页)“英美派逼退法日派,是中国教育史上的一个进步”。(141页)
  在作者笔下。学生反对校长及当局的专制,争取民主权利的斗争。变成了鲁迅个人的意气之争。变成了所谓的法日派向欧美派复仇之争。因为鲁迅是法日派,是落后的。所以他支持的风潮是反动的;而章士钊、杨荫榆等是英美派。是先进的。所以他们支持风潮是进步的。这是什么逻辑?
  陈源先生说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涉嫌抄袭日本盐谷温一事,早已尘埃落定。胡适先生在1936年就说过:“通伯先生(即陈源)当日误信一个小人×××之言,说鲁迅小说史是抄袭盐谷温的,就使鲁迅终身不忘此仇恨!现今盐谷温的文学史已由孙俍工译出了,其书是未见我和鲁迅之小说研究以前的作品,其考据部分浅陋可笑。说鲁迅抄盐谷温,真是成分的冤枉。盐谷温一案,我们应该为洗刷明白。”(孙郁编:《被亵渎的鲁迅》181页)可是,作者又在“翻案”。
  如果有新的线索,搜集到的新的材料,足以证明鲁迅在“抄袭”盐谷温,当然可以“翻案”了。可是,作者并没有为我们提供新的材料,只不过重复陈源先生的“没有证明”参考盐谷温之说:
  
  “其一,鲁迅承认盐谷温的书,确实是他的参考书之一,而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初版本上,没有任何文字说明。至少这是不符合学术规范的。
  其二,鲁迅对盐谷温的书的使用,已超过了通常的参考。他说:“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的第二篇,是根据他,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图系》,也是根据他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第二篇是根据盐谷温的,不用说了,而《中国小说史略》第二篇《神话与传说》中,一字未提盐谷温。“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图系》”即《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四篇《清之人情小说》,等于是又一篇。也是一字未提。无论是按照中国古代的学术规范(鲁迅是有这个训练的),还是按照现代的学术规范(鲁迅是受过现代学术规范教育的),这些地方是应当注明的。不能说“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就不注明了。
  其三,到1930年11月《中国小说史略》重印时,鲁迅在《题记》中也只是说,盐谷温重新发现了什么材料,仍不提盐谷温的书是他写作时的“参考书之一”,书中有两篇是“根据他的”。当然,我们也可以替鲁迅设想,这时就是想注明也不敢了,注了岂不恰恰证明先前曾抄袭过盐谷温吗?
  ……至于是参考、引用,还是剽窃、抄袭,那只是各人的看法不同。该出注的地方不出注,说什么都不能说完全是对的。”(196—197页)
  
  作者据此得出结论说:这“就不该说陈西滢对鲁迅的批评全错了。鲁迅全书二十八篇,有两篇是根据盐谷温来的,至少没有出注,就应当说陈西滢说对了十四分之一吧。”(198页)完全是强词夺理。
  “参考,引用”与“剽窃、抄袭”本是性质不同的两件事,在作者的笔下,竟成了“只是各人的看法不同”。真令人惊讶不已。作者也是老作家了,从事写作也有几十年了,竟说出这种话来,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作者这个观点能够成立,那可不可以说,作者这部作品是抄袭之作?看看此书有多少是作者自己的创作,大多都是“参考、引用”。
  对于胡适先生主张“ 为鲁迅洗刷明白。”作者认为,“也是不对的,说整本的抄袭,当然是陈西滢错了。连鲁迅也承认自己书中有两篇是‘根据他的’,就可证明陈西滢并没有全错。”而胡适“对什么事都要做持平之论,这是中国名人的一大毛病,所谓不‘过甚其辞’,不过是中庸之道罢了。”(198页)多么武断,只因言论不合他的胃口,连他心目中代表进步的英美派领袖胡适先生也“不对”了。
  章培恒先生有篇《今天仍在受凌辱的伟大逝者》(载《收获》2000年第五期)。完全可以回应作者的这些论调。
  章文是批驳顾潮的《历尽劫教志不灰——我的父亲顾颉刚》。文中说:“在文坛上又响起了‘反对神化鲁迅’的呼喊。原来,在这些人看来,鲁迅在这么多年来不是在被作践,却是在被‘神化’。本来,对于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神化’也是一种作践;但所谓‘反对神化鲁迅’也者,却并不是在这种意义上使用‘神化’一词的,其原意不过是说前几年把鲁迅‘神化’得太伟大、正确、完美了,因而要反其道而行之。”文中揭露了顾潮“把早已破产了的所谓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剽窃’盐谷温《支那文学概论讲话》的谎言重又搬了出来,就足可见其卑劣和无聊了。”文中对此谎言进行了有理有据的驳斥。文章很长,不一一摘录了,当“文抄公”太累,若按韩石山先生的“引用”与“剽窃、抄袭了,只是个人的看法不同”。笔者岂不涉嫌“抄袭”。本该就此打住了,但有一点还得“抄袭”一下,因这段话对回答韩石山先生的问题太有用了:
  
  在今天的注重学术规范的人(可惜这样的人还不是很多)看来,以别人的著作作为参考书,而且还有所吸取,自然应该标明;但在鲁迅写作《中国小说史略》的时代,中国学者还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特别是大学历史教材性质的著作,不注明参考书是被认为正常的事。”《收获》杂志2000年第五期82页)
  
  不知韩石山对此语如何评说?另外,要说的是,顾潮女士的书,笔者没有看到,不是不想看,而是手头没有。不知韩先生是否看过顾潮女士的书?但若说韩先生没有看过章培恒先生的文章,恐怕不能令人相信。按韩先生的说法,“虽没有可靠的文字记载,我们可以想像。”作者在书中引用了王朔《我看鲁迅》。王文发表在《收获》2000年第二期“走近鲁迅”专栏,而章文发表在同一杂志同一年第五期同一专栏上。作者既然在写有关鲁迅的书,知道《收获》有这一专栏,亦不可能不注意。作者不可能只有当年的第二期杂志而没有第五期。如果作者看过了,又提不出新的证据材料,来否定章文,反而避而不提,还在重复在章文中已被批驳得体无完肤的论调。难道这就是在“呈现历史的本来面貌”?
  
  在“李四光的薪水是多少”一节中,作者替李四光先生鸣不平,说什么“这些法日派留学生,早已本土化了,很难理解现在英美留学生的个人情操。……给了五百元,自己不要,反而只要二百五十元,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210页)
  笔者看了鲁迅的文章,没看出作者说的这种意思。鲁迅不过认为,李四光先生虽然在北大请假一年,去国立京师图书馆供职。但“告假与辞职不同,无论支薪与否,教授也仍然是教授。”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怎么成了“说他是北大教授兼国立图书馆副馆长一层,绝对与事实不符”了?(208页)李四光先生任“副馆长薪水每月五百元”,李先生个人认为他不需要这么多,“只受半数,其余一半,捐予图书馆购买某种书籍。”(208页)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李四光先生的薪水确实是五百元。不过是李先生自己只受一半,另一半捐出去。虽然捐出去了,但也只是以李四光个人的名义捐出去的。改变不了李先生的薪水是五百元的事实。我想图书馆当年的工资表上,“李四光”名下的工资不会是“250,00元”吧!那么,说李先生的薪水是五百元,也错了吗?
  说起李四光先生,说几句题外话。
  笔者是非常崇拜李四光先生的。科学家总是令人尊重的。记得大约在三十年前吧,看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地质之光》。对李四光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是我们的民族英雄。没有他,没有他的“地质力学”理论,就不会有大庆油田,也许我国至今还戴着“贫油国”的帽子。他真是共和国的大功臣啊!可是,最近看了何建明先生的《大庆油田发现真相》,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何在此书中告诉我们,大庆油田的发现,靠的是地质学家黄汲清先生的“陆相生油理论”勘探的。当年是黄汲清等人力主在松嫩平原上展开石油普查工作,当然也经过许多人的努力,才发现大庆油田的功臣。可长期以来,。当然了,这也不能怪罪李四光一人,这是不过那个时代和国人开的无数人玩笑中的一个。但李四光先生做为著名的科学家,政府的地质部长。部下的功劳因种种原因,堆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起码应该具备科学家的良知,说明真相吧!可他竟默然受之,愚弄了国人几十年,这难道就是作者所说的“留美学生的个人情操”?
  
  作者最后说:“说鲁迅是一位白话文大师,莫若说是中国最后一位古文大师更恰当些。”(293页)这等于彻底否定鲁迅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
  现代文学的重要标志就是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
  鲁迅是现代文学革命的“伟大启蒙者”,是“中国近现代真正最先获得有现代意识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李泽厚语)他是白话文的实践者,《狂人日记》是现代文学的开山之作。“鲁迅是中国最早用西式新体写小说的人,也被公认为最伟大的现代中国作家。”这是美籍学者夏志清先生说的。
  鲁迅是现代文学家,这是中外公认的。而现代文学就是白话文学,在现代文学史上,根本没有“文言文”的地位。
  当然,拿今天的标准来看鲁迅的作品,“文言文的痕迹是很显著的。”但是,白话文能走到今天,正是在这种含有“文言文的痕迹”的白话文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鲁迅等新文学的先辈们功不可没。没有他们开风气之先。我们今天的作文会不会还在“之乎者也”呢?
  看着鲁迅的早期著作《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及《怀旧》,这是真正的文言文。若是不译成现代文,恐怕有很多人看不懂。再看《狂人日记》及其以后的作品,现在的初中生就能看明白。以《狂人日记》为分水岭,在此之前,鲁迅是用文言文写作的;在此之后,鲁迅除了偶尔写几首古体诗,已经彻底抛弃了文言,从事白话文写作。而鲁迅早期的文章,在鲁迅的作品中屈指可数,不成比例。但作者并不是以这几篇文章说的,他的意思是,鲁迅所有的文章,“文言文痕迹是很显著的。这样的文风,贯穿了鲁迅的生,”以此来否定鲁迅是“白话文大师”,很难令人认为“更恰当些”。
  
  作者引用张梦阳先生的统计数据说,自1913年至2000年,鲁迅研究方面的文章少说也有一万篇。百分之九十九“是套话、假话、重复的空言。”只有百分之一“谈些真见”。(57页)
  作者说:“研究鲁迅,对我来说是一次学术训练。”(见《序》1页)那么,作者认为自己这部著作是百分之一的“真见”呢,还是归在百分之九十九之中呢?
  
  写到最后,想起叶兆言先生的一篇文章《闹着玩的文人》。也是发表于《收获》2000年第五期,叶兆言是叶圣陶老先生的孙子。他文中说:“其实文人相争,不一定非要决出胜负。相争是言论自由的具体表现,文人有话不能说不敢说,这才是一件可悲的事情。鲁迅先生喜欢辩论是非,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生骂人无数,也被无数人责骂。被人责骂或者调侃,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对付文人的闹着玩,最好的办法是别当真。”他还告诉我们,“我刚读研究生的时候,对现代文学史上文人的吵架颇有兴趣,祖父知道以后,专门写信给我,话别在这种歪门邪道上下功夫,说这些事很无聊,不值得关注。”
  叶兆言先生的话,似醍醐灌顶。费了不少精力,写这些没什么用,也不会有人看的东西,真是无聊得很了,全当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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