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作的严光

　　涉猎中国历史，总会看到大多数士大夫知识分子共同面临的两难选择:仕与隐，山林与庙堂，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在人生的三岔路口上，历代士人留下了乡少足迹、困惑、苦涩、渴望、梦想和追求……
　　严光选择的是以独立抗议束缚，以自由而隐，不与统治者合作，对权势者网罗说“不”。
　　严光，会稽余姚人，字子陵。从少年时代起，就以清高且才华出众名重一时。他在洛阳游学时，曾与刘秀是同窗好友。东汉建武元年﹙公元25年﹚刘秀称帝之后，为显示自己是大仁大德、天下归心的圣主，就想网罗一些因躲避两汉之际战乱而散居在民间的高人隐士。一天，他忽然想到了严光，立即派人到严光的家乡会稽余姚去，征召他来为朝廷效力。不久，使者空手而归。于是，颁发诏书，要会稽郡太守把严光给找来。原来，严光听说昔日的同学刘秀果然坐了龙廷，知道麻烦要来了。严光很了解光武帝的性格与为人，知道他外表柔顺，待人也宽厚，其实内心狭隘，刻薄寡恩。于是，他改名换姓躲了起来。 光武帝听使者说严光躲起来了，于是下令，画出严光的人像，散发天下各郡县，悬赏访召严光。皇帝诏令一下，严光确实是名扬天下了，各地官员派人四处打听严光的下落。不久，齐国〔封国，在今山东泰山以北〕官员报告说：“我们发现一个男子，身披羊皮，经常在其大泽中垂钓，他的容貌很像严光。”光武帝认为此人就是严光，马上派出使者，备上专门聘请贤人的马车，带上表示尊贵的玄色丝绸礼物，前往齐国，招聘那位垂钓的男子。那位男子起初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只说山野之人，志在江湖，拒绝应召。无奈光武帝决心已下，非要把严光找来不可，所以，连派了三次使者去敦请那位男子。最后那男子才承认自己是严光，并随使者一起来到京城洛阳。
　　严光到京城后，推说旅途劳累，亟需休息，不愿去见光武帝。光武帝只好把他安置在禁卫军的馆舍中，生活用品及膳食全部由皇宫提供。严光有位旧友名叫侯霸，字君房，亟会投机钻营,深得刘秀重用而位及人臣，是三公之一的大司徒。他看出光武帝对严光的期望极高，极欲讨好严光，但又放不下大司徒的架子,不愿马上去见严光。于是他先派部下侯子道带着自己的亲笔函去问候严光。侯子道进了房间,看见严光正躺在床上。侯子道向他行了礼,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递上侯霸的信。严光懒懒散散地坐了起来,也不接礼,也不回礼,抱膝坐在床上,看侯霸来信。严光看罢,信手把信一扔,问侯子道说:“ 君房兄过去一向有些痴呆,如今做了三公大官,恐怕难免要出差错了吧?”侯子道哪里肯信严光的话,但又不敢当面顶撞皇帝请来的这位大隐士,只好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敝上身为国家柱石之臣,怎会有些痴呆呢?”严光又问:“君房兄派阁下来此,有何贵干?”侯子道心想:我一来就说明了来意,你也看过了侯大人的信怎么眨眼间就忘了呢?他只好吧侯霸派自己来向严光致意,并约定晚上来看他的意思又说了一遍.严光“呵呵”一笑,说:“你说君房不痴不呆,那他说晚上要来看我,这不就是痴言呆语吗?当今天子要见我,征召三次,我才勉强应召,进了京城,我还不肯见它.你想想,天子我都不愿见,还会见他这个臣子吗?”严光口授回复侯霸的信:“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腰)领绝”若能怀仁心，辅正义，则天下人皆得欢悦；如是巧阿谀，善顺旨，那也深得做官诀窍。侯霸听完侯子道见严光的经过，看了严光口授的回信，觉得自己被严光羞辱了一通，侯霸把严光的信交给了光武帝。光武帝确实比侯霸气度大些，他看了信只呵呵一笑，说：“狂奴故态也。”狂是狂一点，奴还是个奴，这个狂奴要进了官场，再狂，怕首先得摸摸他有几个脑袋。光武亲自去禁卫军馆舍中看望严光。严光理也不理，照旧呼呼睡着。光武帝心想：自己以天子之尊，百般迁就，竟然打动不了严光的心！他抚摸着严光的身子说：“唉！子陵，子陵，难道朕就不值得你辅佐吗？”严光毫无反应，过了好半天，严光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光武帝说：“昔日唐尧德泽遍布天下，还有许由颍水洗耳之事。士各有志，何必苦苦相逼呢？”
　　过了几天，光武帝不再提严光入仕之事，只说请他去皇宫叙叙旧，两人回忆起当年在长安太学读书的往事，细数少年同学的变故，感叹世事的无常变幻。一天，说到光武帝自己，他不免有得意之色地问严光：“朕现在与读书时相比大不一样了吧？” 严光淡淡地说：“陛下现在比读书时稍有起色。”光武帝一愣，迅速用一阵大笑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严光聊天累了，倒头便睡，光武帝也跟着在旁边睡下，严光的一条腿架在光武帝身上。第二天，天象官报告说：“昨晚天象显示客星犯帝座。”就是昨天晚的星象显示有外来人侵扰陛下的意思。光武帝笑笑说：“不要紧，可能是昨日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的缘故吧。”光武帝强行任命他为御前谏议大夫，职掌议政，严光以母老为由，要回家中侍奉老母，无法胜任此职，坚决不到职。相持了几日，光武帝终于死了心，允许严光离京归隐。严光出京后，隐居在富春山（在今浙江富阳、桐庐一带）耕读垂钓，八十岁时，老死家中。曾经压在刘秀先肚皮上的那一条腿终于没有迈向官场，而是迈向了大自然。
　　严光走后，侯霸推荐黄钺，光武大怒。侥幸有人讲情，侯霸才没有以身试法。侯霸算他运气好，接替他任司徒的韩歆就倒霉透了，这个韩司徒，“好直言，无隐讳，帝每不能容。”结果被光武逼得自杀，连带逼死的还有他的儿子。不阿谀顺旨才要腰领绝。
　　不臣光武的严光，不为帝王之威所屈而顽强维护士人不事王侯的自由意志，其归来也确实值得赞美。当钓鱼成为隐士人格一种象征的时候，士人本性就从奴性中走出来。千载之后，北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桐庐县有严子陵钓台，余姚有严子陵祠、客星山、客星桥、客星庵、高风亭、“高风千古”石牌坊、故里碑亭、子陵亭等遗迹、纪念物。有一位士子曾在过严子陵钓台时，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君为名利隐，我为名利来，羞见先生面，夜半过钓台。” 它是士人本我意识觉醒的一种久久回荡的宏声。当今的名利场中人，在过钓台时当作何感想？
　　严光之所以敢发“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的狂劲，正在于他不要功名，不肯作奴，是应该称赞的，但严光归于富春江边渔樵终身，并没有实施那个“士故有志”，他没有给社会留下一点贡献，他没有像“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留下千古诗篇，不像竹林七贤留下异端思想，不像王充写下伟大著作《论衡》，更没有像后世的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利用在野之身发愤著书，挥之为文，启蒙思想。严光不事王侯的自由意志，成了空无之志!这不能不是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