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的惊喜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曾经是强权人物的景仰者和崇拜者、讴歌者。他们身上强悍的气质、决绝的勇毅散发出的迷人气息，足以让人们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甚至心甘情愿地处于某一个或者某一群强权人物的粉丝团之中，随时愿意为捍卫偶像的权威与高大完美形象而战斗。

　　但随着阅历和知识的增多，我越来越怀疑强权人物对于人类历史的进步意义。强权之所以成为强权，乃是建立在铁血政策和永不妥协的意志力之上的。铁血政策的代价当然不仅包括同样强悍的对手的血肉，更多还有己方和难以数计的无辜者的血肉。而人之所以不是动物，就在于人本应该懂得妥协，妥协事实上是对他人利益要求的一种尊重。我们先前所批判的“资产阶级的软弱性”，以今天人类终极关怀的眼光看来，很难说不是资产阶级的进步性之一。相比之下，那些从不妥协、以你死我活为旨归的强权者才真正让人类战栗。

　　也正因此，强权者是很容易走向独裁的。即使强权者主观上真的试图将手中那不受制约的无限权力用于为民众谋利益，但其习惯性的斗争思维导致的最后结果，必然是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为中心目标，为此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用了30多年的时间来明白这样一个原本应该成为现代公民常识的基本道理，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正是基于如上的认识，在无数中国人为古巴强权人物菲德尔·卡斯特罗叫好的时候，我始终都抱着一种深刻的怀疑。这个可以发表7个小时讲演的雄辩家，在移交国家最高权力给他的亲弟弟劳尔·卡斯特罗时给出了一个有趣的说法：一贯大义凛然的自己个人对任人唯亲深恶痛绝，之所以将权力移交给劳尔，并非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只是他碰巧是这个合适的人选而已。这个雄辩家居然真敢和世人逗乐，一边享受着公权私授的快感，一边喊着正气浩然的高调，大有鱼与熊掌得兼的得意。

　　只是让强悍的卡斯特罗同志万万没有想到，也让世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权力私授体制居然意外地结出了自由的、改革的果实。身为强权人物的亲弟弟劳尔居然在上任的第五天就签署了两项联合国的人权条约，并随之在国内展开一系列改革，包括解除民众使用电子产品的禁令、农民购买农业物质的禁令、允许播放外国电视、允许入住涉外宾馆、放宽出境限制、实行多劳多得工资制度等等。身为现代公民的人们很难想像，在此之前世界上居然还有不许公民购买电器、手机，更不许上网的“人民政府”存在。

　　强权人物及其追随者的基本思维是改革即是对“既有成绩”的抹杀，是“修正主义”，是“右倾翻案风”。所以即使是已经声称“完全退休”的卡斯特罗同志仍然感觉很不爽，公开宣称对接班人的改革“很失望”，他再一次祭出意识形态的高深招数，说“人们对世界的本质缺乏深刻认识”，指斥这一改革很有可能导致古巴国内的“利己主义”和“自由风潮”泛滥，从而“中了敌人的意识形态的圈套”。自以为对世界的本质有着“深刻认识”的他始终不愿面对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改革是否使本国公民活得更好，更像一个现代社会的公民而非国家机器下的工具了？

　　也许强悍的卡斯特罗同志还有足够的实力迫使改革者让步甚至完全推翻他们，但世界自由、进步的新趋势已经势不可挡。从不丹国王的自废君主专制制度，到古巴强权继承者的自我改革，民主、自由的现代政治理念展示着它巨大的内在力量。我要向劳尔，向这个强权既得利益的背叛者与挑战者，表示由衷的敬意！也为正在试图摆脱强权、走向自由的古巴人民感到由衷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