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的杂文与杂文的写作

　　最近和几个编辑同事说起红袖杂文版目前的情况，一致的看法是，优秀作者比以前少了，像锥子、爱大于米、牧水、梅骊、儒石、风雨匆匆、汉嘉女等这些杂文高手，现在都不怎么来了，为什么不来呢？说来惭愧，我们也想不清楚，不知道是由偶然因素引起的还是其他，这个问题不多说，可另作讨论，还是来关注一下别的方面。其实很可庆幸，我佩服的杂文作者，仍有许多是留在这里的，数一数，差不多有二十几个，足够了，尤其喜欢听雨馆主、老金在线、于仲达三位的文章——这不在水平，而在于口味，人都有偏好的，作为编辑，虽然在审稿的时候要尽量抛开个人标准，但回归到一个读者的身份去看文章，应该保留点主观的东西。我习惯于阅读那种宏大开阔、未必自成体系但散杂有很多思想闪光点、总体风格偏于中庸而不刻意追求“片面的深刻”的杂文，一如我喜欢春野上零星的小花胜过玻璃房里盆栽的芍药。宏大开阔，并不是指文章的取材、篇幅大，而是一种放开来的散漫的写法，古今中外、哲学历史，都可以随意牵扯，不限于一事一议，这就谈到杂文写法的问题了，打住，留到后面谈，再回过头来谈优秀作者。当然，近几个月红袖杂文版块的优秀作者并不是只出不进，新来的高手也有不少，随便列举几个，比如，酱香老范和丁巴达吉，这两位作者的杂文就很耐读，关键在于识见高明——杂文本来就是特别注重识见的，二人的语言和行文技术方面，则可能有些欠圆熟，但，圆熟的就一定好吗？未必，我就觉得李贺的诗比白居易要来得亲切。
　　至于我们的编辑。杂文组目前只有四个正式编辑，是最少的，其中还有一个请假了。杂文方面的投稿，也是最少的，一天大概是六十到八十篇，这个数目以后肯定要增长。总体来说，编辑力量还是单薄了些，缺人手。有许多人把做编辑看成一件很困难、甚至很神秘的事，其实不然，做编辑没那么难，不需要多么高的水平，只要能甄别文章好坏，没有偏见，观点平和即可。当然，我们吸收编辑的时候，也有衡量标准的，但这个标准的重点，并不放在水平上，相反，水平太高的才子，我们还不大敢要，生怕他的傲气对编辑工作不利。其实，就我个人的理解，干编辑是个体力活，十篇二十篇的文章审下来，主要精力都用来排版、修改了，几乎没有时间对文章的内涵做深入的思考。一些作者对编辑有怨言，认为编辑不负责任，这是人情之常，可以理解，但编辑实在是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也有一些作者为编辑辩护，认为做编辑有多么辛苦、多么崇高，这也是人情之常，不过，说老实话，毁也罢，誉也罢，事实上，编辑可能是既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的。
　　还有另外的一些问题。比如，小栏目的划分。杂文现在分为“无心快语”、“声色文武”、“假语村言”、“思想钩沉”四个小栏目，这样划分应该说是相当科学的——起码，我们暂时还没能提出更好的划分方法。但也有个别的例子不好处理，就我所接触到的，主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谈人物的，假使这里所谈的人物既不关时事热点，又不属于文艺界，而文章的风格既未深化到“思想钩沉”的程度，作者又没有自视之为“假语村言”的意图，四个小栏目就都放不进去；第二类，谈人生的，这一类文章介于散文和杂文之间，有点不尴不尬，我的意见是投到散文里去，因为散文有个叫“悠然我思”的栏目，适合此类文章，杂文的四个小栏目则都不合适；第三类，故事新编，将过去的历史故事加以个人的改造，似乎是既可做小说，也可做杂文的，《杂文选刊》里就有个“故事新编”栏目，发过很多有趣的文章。在红袖，小说里有“故事新编”栏目，杂文的“假语村言”也收此类文章，那么，作者投稿的时候如何选择呢？我想，没有什么好的方法，有讽刺意味的、杂文性强的投到杂文，杂文性不强的投给小说，这样就行了。
　　还有杂文选题的问题。当然，我们审稿的时候，除了政治敏感、宗教宣传等特殊情况外，一般题材都是会接受的，但就红袖杂文的总体风格而言，审了这么多稿子，其专长在什么地方，欠缺在什么地方，该着重培养哪一方面，编辑心里都有个谱。红袖杂文长于评论，主要是文学评论、影评和乐评，文学评论方面如偶语嘤嘤，影评方面如红警苏红不懂爱，乐评方面如好思佳，都是很优秀的作者。时评则需要谨慎，所担心的是会夹杂太多的政治因素——像政论一类的文章，一般是不予发表的。所以，这就需要作者们把兴趣多投放到文艺界一点，实在憋不住了，可以谈谈历史嘛，古代的政治也终归是政治。这各种评论好是好，但，太“专”了，红袖杂文的欠缺就在于，少了一些融合性的，或者说难听一点，是“东拉西扯”的文章，原因可能在于这类文章不好写，需要很广博的涉猎和熔铸的才能，这方面，听雨馆主是把好手。
　　最后，谈谈杂文的写作方法。这个问题，前人已经谈了很多，红袖作者也各有观点，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优秀的成系统的理论，只提一点个人的零散看法。记得过去读报的时候，看过一篇采访某美国拳击界经纪人的文章，该经纪人谈自己赚钱的经验说，办拳击比赛不能找技术太高的拳击手，那样打起来观众会觉得没意思，要找就找技术不高但敢于拼命的二流人物，这种人打起来才叫过瘾。我有时候就很担心我们对杂文的看法也会是这样——舞起拳头拼命，图个过瘾。其实，杂文是很讲究技术和美感的，直楞楞地把观点表述一番，把匕首投枪一股脑掷过去，并没有多大意思。杂文的行文技术，和小说、散文一样，是个“曲”字，太直了不好。不过，小说靠情节达到“曲”，散文靠情感达到“曲”，杂文又靠什么呢？杂文显然是以思想见长的，但思想能不能曲折化呢？不好说，我也没有想明白，这里，我只能就外在的形式方面谈谈杂文的行文技术。《孟子·离娄下》里有五个字，“盈科而后进”，说的是一条溪流曲折地流淌下来，在每一个小港汊都迂回盘旋一番，直到注满了才继续前进。舒芜很欣赏这五个字，用以形容周作人的文章之美。这一点，落实到行文技术上，也就是不避枝蔓，多谈一些不关紧要的、或者说是题外的东西，而往往在这些地方，就附着了个人最精彩的见解。举几个例子，比如周作人的名文《喝茶》，谈着谈着就转到了茶食，整篇文章倒有一大半是在谈茶食，但，这就比单纯地谈喝茶要显得文情腴润；又如大家都熟悉的《围城》，几乎每个章节的第一段都要发些无关紧要的议论，而这些不具备情节性的议论，却恰恰是《围城》里最幽默、最吸引人的地方。当然，上面举的两个例子都不是杂文，不过杂文也是可以这样写的，理解了就好。另外，还有一种技术可以使文章显得曲折，就是使用引文，假如一大篇文章看下去，全是直板地个人表述，一个书名号都没有，那肯定也很无趣。有许多作者对使用引文反感，觉得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真正讲究起来，得体的引用比得体的个人表述要困难得多，这不仅仅需要广博，还需要作者用自己的眼光加以甄别挑选，对于一个主题，可用的资料可能很多，但好的很少，挑选起来，往往百不得其一，挑选完之后，又得考虑到引文与文章的总体风格和前后承接是否自然，就更加困难了——正因为其困难是如此之大，所以瓦尔特·本雅明才说他的理想是完成一部全由摘引组成的巨著。周作人最善于使用引文，他中后期的文章，往往光引文就占了字数的大半，但，引文与引文之间夹杂着作者简练精到的评析，就构成了一种曲折的美，并且引文的风格与周作人自己行文的风格、引文的观点与周作人自己的观点，都是可以照应起来的，所以徐志摩说，周作人把引文融入到自身当中去了。周作人的境界，我们达不到，但学习借鉴一下，总是可以的，我们没有必要通篇大半都是引文，只在必要的时候不怕麻烦，技术性地引一些他人的文字和观点就好了。
　　至于杂文是什么，这个问题也有很多人探讨，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杂文的写作目的和方法。我的意见是，杂文就是杂文，不是匕首投枪，也不是别的东西。鲁迅提出的“匕首投枪”的形容，没有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杂文都得是匕首投枪，或者说，杂文可以不是别的东西，也可以是任何别的东西，它是一个很广的概念。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里着重提到过小说的“可能性”，我想，杂文的“可能性”也是应该得到重视的，我们完全可以拓展一些新的形式、新的方法，来证明：杂文也是可以这样写的。
　　以上就是我对于红袖的杂文与杂文的写作的一点浅见。

有理论有实践，有总结有反思，有经验有教训，本文所表达的，其实就是杂文编辑们的共同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