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盯着范美忠?

图片说明:范美忠
“5·12”地震过去了没多久,灾区的重建工作还任重道远,范美忠再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
很多教师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物,是因为他在几年前曾说过一句话,一句伤了许许多多教师的话。他说:“中国的教师几乎都是白痴!”网络上因此闹翻了天,范至今不以为然。
还有些人知道更多,说他是靠骂人起家,骂的是北大的教授们。有人说北大不幸,出了这么一个不懂规矩,没有良心的学生。范也是无所谓的样子。
范美忠做过好几份工作,每次时间似乎都不长,好象都是与文字打交道,比如编辑,教师什么的,这大概与他读过一万本书不无关系吧。对他的评价,很对立。朋友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人,真诚,直率,有思想,只服从真理,任何世俗的攻击对他都没有杀伤力。比较宽容的说法是,这个人很有个性,但是不太能为社会接受。范美忠也很为人讨厌,因为他的做法显然太与众不同,自以为是,唯我独尊,目中无人,都可以加在他头上。
这次,范美忠再一次进入公众视野,是因为媒体对他的报道;而媒体之所以报道他,是因为他把自己在“5.12”大地震中的表现比较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这份记录之所以被如何关注,大概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身为中学语文教师的他,在地震来临之际,由开始的镇定自若,几秒钟之后变成了拔腿狂奔,期间都没有对学生喊一个“跑”字,最后成为第一个出现在学校的操场的人。这让很多人不耻。范在记录这个过程以及他后来几天的举动时,没有一丝的悔意,更没有愧疚。这更让人愤怒。要求范辞职的声音越来越强,估计,那个写了一本《人世老枪》,鼓吹“读书是为了挣大钱娶美女”的湖南语文教师的昨天可能会成为范美忠的明天。
我的基本看法:
第一, 范美忠失职。
不管当时情况多么紧急,不管当时范美忠心里非常害怕还是逃生愿望十分强烈,抑或是面对突发事件他的反应过于敏捷,身为中学教师,他没有在当时哪怕是喊上一嗓子——不必讨论有没有用——就只身逃命去了,这是失职。以身示范,不是在灾难来临时率先逃命。
至于学生和家长是否理解、认可范的这一反应,并不能改变范在大难来临之际置学生于不顾而逃命的行为。
有人说,其实这样做的并不只有范美忠一个教师,只是范把这个经历及他的想法写出来了,并因此认为,这又一次说明范美忠幼稚,缺乏在中国社会生存的经验,更有人认为范美忠是一个能够坦露自己的勇士。从某种程度上,我能够接受这样的说法,但是,这同样不能改变身为中学教师的范美忠在灾难来临之际的行为是失职的这一本质。
在这里,要强调范美忠当时的角色或者说身份,这是不少为范美忠辩护的人竭力回避的。很多人认为,灾难让很多人现出了人的本色,在那种紧急时刻,夺命而逃是本能反应,不该苛求更多。我不这么看。
我先申明一下,在那样的情境下,我未必能够有英雄壮举,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我承认这个观点:身为教师,理应组织学生撤离——哪怕喊一嗓子,就一个字“跑”——而不是以人的本能为借口,为自己或别人的失职行为辩护。
自己达不到某个标准,不等于那个标准就是错误的。比如,你跑不过刘翔,你可以选择不跑,不必说他那样的水准没意义。你也不能当了跨栏运动员,最后到比赛了才说,我不承认这项运动。
第二, 范美忠无理
我理解范美忠当时的瞬间的反应,他就是没想起来还有学生,他只顾自己了。失职是对身为中学教师的范美忠的行为的认定,应激反应是基于对人的生物本能的理解。
我不能理解的是,范美忠事后记录这段经历时对自己这一行为的解释。他居然说自己没有一丝的愧疚,因为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想什么。愧疚难道需要当时想到什么而没有相应的行动才能产生吗?身为中学教师,当时竟然一点没想到学生,这本身就是可以愧疚也是应该愧疚的。再次说明一下,或许我面临这种情况,也会想不起学生,甚至可能吓得根本不会跑了,但我还是坚持认为,身为教师,在当时应该想到学生。想到学生是应该的,想不到是我的心理素质还不够好。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有效的反应,就已经失去了思维的能力。
还让我不理解的是,范美忠虚构了与学生的对话,就是那段他之所以扔下学生自己先跑了的大段解释。范美忠自己在后面的一个跟帖中说的,这段话当时他并没有说。可是为什么在记录时,要以这种形式出现呢?解释自己的行为,完全可以单独说明。既然是记录一段经历,我主张真实,反对虚构。只是不管用什么形式,范美忠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不能说,大难临头,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就只是为了各自的生存而努力的人。灾难过去,我们才需要秩序,才需要有社会角色。而下一场灾难来临,我们继续变成为生存而各自奋斗的动物。
第三,范美忠真实
范美忠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而且摆出一副你有理就说服我的架势。他认为,是个人,是个正常的人,都会那样选择,所以他的行为无可厚非。他说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不会与歹徒搏斗,不会因为反对极权冲在最前面因而进监狱。他当时的行为就是正常的,所以他不必有丝毫的愧疚。
很多人因此力挺他,觉得他很真实。如果联系历史与现实,充分考虑一下说真话,办实事在中国的难度,做一个真实的人在中国的确是相当地不容易。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对很多网友“真实就是正确的吗”或者“真实就是可爱的吗”以及类似的质问不以为然,因为这个话说得太轻巧。没错,真实不等于正确,真实也不等于可爱,但是,当真实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质的时候,当虚伪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的时候,当从众成为我们生活的首选的时候,当我们只有为自己发出和别人同一种声音才心安的时候,我们不应该珍惜一下这个终于出现的很真实的但不讨很多人喜欢的家伙吗?
毕竟,那是范美忠是在8.0级地震发生的时候刹那间的举动,而不是公交车上没给老人家让座;毕竟,他所教的学生是高中生了,不是小学生更不是幼儿园的花朵;毕竟,所有的师生都很幸运地躲过一劫,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生还;毕竟,他只是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教孩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毕竟,缺少对学生的安全教育,更缺少有效的防灾演习不是范美忠的失职;毕竟,在那一该选择逃生的教师人数众多,远多于他们那些救护学生的同行……
有人说,教师自当言传身教,范美忠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当老师。那么,请这样的人思考一下,一个在地震发生时本能地逃离险境的人,与一个在生活中整天琢磨着如何利用学生家长的这个资源为自己谋利的教师;一个向学生承认自己缺少勇气,不会与歹徒搏斗的人,与一个整天教育学生要讲正气要有勇气,自己却从不对学校和校长的违规行为说一个“不”字的教师;一个以读书思考写作为乐的人,与一个抄袭别人作品努力寻求关系发表论文以评职称加工资的教师;一个不追求崇高但鄙视虚伪崇尚真实的人,与一个以获得领导认可为首要处世原则不惜与领导一起组织学生弄虚作假的教师;一个对学生讲你们应该有自己的看法要成为你自己的人,与一个从不把自己在课堂上讲给学生听的话当真的教师……究竟哪一个更配当教师??
第四,为什么对范美忠生气?
他做错了事,还不承认,还写出来显摆,所以你生气?
据说,范美忠记录这个经历的直接原因是为了安慰一个朋友,因为这位朋友在地震发生时没有照顾同事,只是打了一个招呼就先行冲出门去。事后,这位朋友一直处于自责当中。范美忠于是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想以此说明朋友的举动很正常,不用自责。
范美忠并不是一个什么都只为自己考虑的人。他有朋友,而且很多。他帮朋友,朋友也帮他,比如在这场口水战中,他的几位朋友也在竭力维护他。
范美忠突然成了灾后的一个焦点人物,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说,他的教师生涯能否继续,这是一个问题。范美忠已经表示无所谓,他可以重新找工作。但是,如果他因此而丢了工作,我会觉得这个社会太不公平,这个社会里的人太虚伪。当然,他就是没丢这份工作,我还是这样看,只是会觉得多少有了点进步。像北京的沙尘暴,终于少了许多。
更为重要的是,这件事,真的有必要闹得这般厉害吗?
我也认为范美忠当时的行为不当,但是,我尊重他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权利。犯罪嫌疑人可以请律师为自己辩护,即使判了死刑也还有权利上诉。为什么范美忠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就不能被容忍了呢?
这个社会,有多少事可以让我们生气啊。救灾物资被挪用,捐款还要管理费,城市规划随意而为,城乡二元体制继续维持,环境污染,食品卫生,等等。又有多少我们的切身利益得不到有效的保障。我们可能也会生气,但有这样同仇敌忾吗?有多少学校在补课,又有多少人站出来大声地说“这是违法的”??在维护自己切身利益、维护身边人的利益都没有这般慷慨激昂,怎么对于一个在危难时刻没有显出英雄气概,事后又坦然承认自己不是英雄的范美忠如此愤怒?
所有对范美忠表示愤怒的人都应该想一想,自己是在维护什么?自己为什么那么愤怒?然后再请检视一下,你自己的权益受到侵害了吗?你采取了什么有效行动了?如果你做得还不够甚至根本没有有效做法,那你义愤填膺地对着范美忠在报纸上的照片或者论坛上的文字吐口水,又有什么意义,除了表达你作为一个有道德的人对不道德行为的不耻之外。但是,中国缺少这样的道德批判与道德标榜吗?中国社会的道德水准因为这样的举动而有什么进步吗?
为了社会进步,为了证明你是一个有道德、有责任感的人,请你依法维护自己的利益开始吧,不用对着一个你可能从来都见过的人说:你不配当教师!更不要在论坛上慷慨陈词一番后,就开始考虑:通过什么渠道发表一篇论文为自己评职称加点分;该请谁谁吃饭,期间送上点啥,好让他帮忙为爱人换个工作;过两天领导要来检查,明天得布置谁谁谁赶紧现编需要的材料;哪个政界显赫喜欢古玩,应该弄两件送去,好让他早点给自己盖个章什么的……
说破大天来,这件事概括起来,无非是身为中学教师的范美忠在8.0级地震来临的时候吓坏了,不管学生,自己一个人逃了出去,他说这是本能反应,没有错。
就凭这个,你想把他怎么着?你觉得他应该怎么着?
复制一段小狐的话,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也是范美忠的朋友。
跟他联系上之后,我们也就这个问题讨论过。
他并不是一个不愿意帮助别人的人,在这次我发起的捐款中,他也参与了。
有些人会面对惨烈情景转过头去;有些人在呈现内心想法的时候,会将符合主流需要的信息放大;有些人甚至会迎合需要来打造自身形象。
我看到,有人会在丧妻失子的时候不忘发誓效忠,并且奉献更多;
有人用不间断的工作来掩盖内心的痛苦,无法正视惨烈的现实;
有人将别人的痛苦当作道具,来表演自己的真情……
这些做法我都能理解,但是未必赞同。
据我对美忠的了解,他是一个直面现实和内心,忠诚于自己的人。他大可以保持沉默,不说这些招惹非议的话,他也大可以发表一些感慨和同情。我想,他唯一能做的是:为心灵的真实寻找一个空间,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们在赞扬美德的时候,是否常常会陷入被迫行善的困境?
我们在表彰善行的时候,是否常常会面临被迫异化的处境?
当我们用热情抬高价值的底线,是否层考虑过,这条所谓的底线,经得起多少考验和拷问?
那么多教师在为学生奉献乃至牺牲的时候,我们是否感受到了一种道德的绑架,以至于奉献和牺牲成为别无选择的道路。这对于具体的生命个体,是否是合理的?
人有自私的权利,人有说出自私想法的权利。美忠并不是邪恶之人,他只是陈述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灾难骤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其他,逃生也许是唯一的冲动。
512那天,地动房摇。主编从房间里冲出来,喊着:小狐,快跑!然后就夺门而出。我也跟着跑出去,却在门口摔倒,马上爬起,继续跑。
我并没有觉得主编的做法有什么错误,我身体健康,能跑会跳,在这个时候救来救去,反倒糟糕。
然而主编在事后,却不下五次跟我核对当时的细节:
“当时我们对视了一眼,是吧?”
“我在楼道里喊了你很多次,是吧?”
“我出去后,就在楼梯口等你,是吧?”
……
我直接正告他,没有必要纠缠那些细节,因为我不是弱者,不需要他帮助。更何况,这个时候自救本身就是一种救助。额外的道德自责非但是毫无必要的,也是毫无意义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安慰。而我在经历地震之后,还要天天听他絮叨,被迫卷入事件的回放中,这比地震带来的痛苦更甚!
范美忠的所谓无情,恰恰忠实于他自己的内心。我们谁也不是灵魂工程师,谁也无法决定他人的价值判断。有一天当他感到自己更加强大了,更有力量了,能够给予他人帮助了。那么利他的行为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大家尽可以批评或者指责,但是他不会因此改变自己——除非他自己内心真的发生了变化。
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太多人做得比他更加糟糕,包括我。
有人在疏散的时候推搡台阶下的女同事;有人借机哄抬物价;有人有组织地打劫救援物资;有人殴打志愿者;有人冒领救援物资;有人因为恐惧丧失了人的尊严……但是这些人都不会说,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刻意隐瞒,甚至从中获利。范美忠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认定自己做的是最好的,而他却说出来了。所以说,他还是太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