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人唯贤”质疑

　　“任人唯贤”出自何经何典，《词源》《辞海》均不载。《汉语成语词典》提供的线索是，《尚书•咸有一德》有“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说，可见这种思想十分古老。但两千多年来，尽管历朝历代都有人标榜自己推行的是“任人唯贤”用人路线，可惜它始终是一个古老的梦想。

　　首先，何谓“贤”，不同的时代便有不同的标准。当统治者以孝治天下时，饱读诗书的才子未必人人都可以腰金衣紫；当统治者将五经四书作为取士的标准时，孝子贤孙未必都能衣税食租。而且，对于同一个人来说，不同的上司对他会有不同的看法，甚至完全相反；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也会产生不同的结论，甚至截然不同。同一个上司或统治者，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条件下，也会采取不同的用人标准。因此在现实中，往往张三认为“贤”的，李四可能认为不“贤”，上级认为“贤”的，下级可能认为不“贤”，皇上认为“贤”的，百姓可能认为不“贤”。汉王充写《论衡》，首篇就是《知遇篇》，专门分析士人在求仕中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精武者，不会被重文者所用；精文者，不会被重武者所用；具大才者，不会被具小才者所用；具小才者，不会被具大才者所用；具正才者，不会被具歪才者所用……。

　　那么，就没有一些共同的标准可供遵循吗？答案是，即使有也是形同虚设；它只会停留在口头上，有权的人没有谁会把它当真。因为“任人唯贤”的核心是“任”而不是“选”。“选”的权利掌握在多数人手里，而“任”的权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任”的程序不管多么严密，都不可能不受到少数人偏好的影响，甚至是被左右。热爱江山社稷应该算是皇上用人的重要标准吧，一代明君汉景帝却因此杀掉了名将周亚夫，唐太宗也差一点将为唐王朝立下不世之功徐世绩（即《隋唐演义》中的徐茂公）杀掉，理由都是这些名将太忠于社稷，担心自己死后他们对乳臭未干的小皇上不恭。杀人越货、欺兄盗嫂、贪污受贿，任何时代都不能算是“贤”吧？在楚汉相争中，刘邦却偏把盗嫂的陈平、强盗出身的鲸布奉为上宾；对坐镇关中的萧何，始终疑虑重重，直到听说他大肆索贿受贿、霸占民女后才放下心来。

　　无量的事实表明，只要任命制存在，不管选拔官员的标准如何千变万化、杂彩纷呈，实际上基本标准只有“忠”，而没有”贤”。对于朝臣来说，最优秀的品质就是老皇上在忠于老皇上，老皇上翘辫子了就忠于小皇上。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就是“善于领会领导意图”，投其所好。上司爱慕虚荣就把马屁拍得山响，上司嗜财如命就奉上黄金白银，上司荒淫好色就送上自己的老婆……的人，前途一般都会花团锦绣。没有谁愿意提拔那些整天跟自己唱对台戏的刺儿头，这样人的品德越高、才能越出众，上司的麻烦就越大。千古不易的老典型祁黄羊，虽然“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但其根本出发点照样是“忠”——看对方是否对巩固晋国政权有利。他自己就是晋国宗室。

　　在任命制下，掌握着任命权的官员即使行端履正、秉节不挠，因受其视野和能力所限，也很难选出德才兼备的官员。武则天问武三思，朝中谁是忠臣？武三思说，跟我好的都是忠臣。武则天说，你这是什么话？武三思说，我不认识的，怎么知道他好不好？唐明皇李隆基曾开创 “开元盛世”，很有些才具，但他却任命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做宰相。安史之乱中在逃往四川的路上，他慨叹：“我现在连具有李林甫这样才具的人都找不到了。可惜李林甫气量太小，容不了好人，度量不宽，也不能提拔人才。”一位谏议大夫问他：“明知李林甫是坏人，为何还用他？”李隆基回答：“不用他我用谁？比他能干的还有谁呢？”唐晁无咎有诗形容李隆基晚年执政的情况：“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毯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没有人向他推荐，自然只能在目力所及的范围里“矬子里拔将军”了。

　　因为任命权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选人的标准一旦固定下来，造伪诈饰的伪君子的事也就会纷至沓来。汉以孝治天下，东汉便有名赵宣者，为老爹守孝二十年，官府重其德，拟推荐为孝廉时竟发现他在墓道里生了五个孩子。唐重臣忠，丰肥大腹的安禄山便以“臣腹中更无他物，唯赤心耳”赢得了唐明皇的信任。上世纪60年代，上重“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学得最好最好”“举得最高最高”的林彪遂成了“亲密战友和接班人”，而且写入了党章。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建设成了一切工作的中心，“数字出官”又成了一道景观。

　　很显然，只要官员的选拔权还没有掌握在广大“主人”手里，“任人唯贤”就依然是一个古老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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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三思的朋友都是忠臣】像唐朝的历史中记载，武则天问武三思，朝中谁是忠臣？武三思说，跟我好的都是忠臣。武则天说，你这是什么话？武三思说，我不认识的，怎么知道他好不好？（论语别裁·千里求官只为财）

　　【安禄山拍马】安禄山玄宗幸爱安禄山，呼禄山为子。尝于便殿与杨妃同宴坐，禄山每就见，不拜玄宗而拜杨妃。因顾问曰：“此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何在也？”禄山对云：“臣胡家，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故也。”笑而舍之。禄山丰肥大腹，帝尝问曰：“此胡腹中何物，其大乃尔。”禄山应声对曰：“臣腹中更无他物，唯赤心耳。”以其言诚，而益亲善之。（出《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241诡诈》）　

　　【安禄山拍马】安禄山玄宗命皇太子与安禄山相见，安禄不拜。因奏曰：“臣胡人，不闲国法，不知太子是何官？”玄宗曰：“是储君。朕万岁后，代朕君汝者。”安禄曰：“臣愚，比者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太子。”左右令拜，安禄乃拜。玄宗嘉其志诚，尤怜之。（出《谭宾录》）《太平广记·242谗佞》

　　【徐世绩去疑】再说唐太宗与徐世绩的故事。徐世绩和太宗一同起来打天下的，战功之多，武功之高，都是了不起的。当唐太宗将死的时候，第一个决定，马上发表徐世绩去边远地区戍守边疆，等于一个总司令降下来当一个团管区司令。唐太宗并且告诉他的儿子高宗，注意这道命令送达后，徐世绩是怎样起程动身的。可是徐世绩到底是年轻时和唐太宗一同起来打天下的，也很高明。深懂唐太宗。他是在半路上接到命令的，一接到命令，连家里都不回去，立即就去边疆报到。别人把这情形报告以后，唐太宗放心了，知道他将来会听高宗的。（论语别裁·继往开来）

　　【唐明皇感叹人才难得】晁无咎诗“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毯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这是替唐明皇讲出了无限的痛苦，在安禄山叛乱以前的这一段时期，他的政府中人才少了，肯说话的人没有了，张九龄、韩休都过去了，没有敢对他提反对意见的人。唐明皇遭安禄山之乱，逃难到了四川的边境，他骑在马上感叹人才的缺乏，便说：现在要想找像李林甫这样的人才都找不到了。而历史上公认李林甫是唐明皇所用宰相中很坏的一个。这是唐明皇感叹连李林甫这种能耐、这种才具的人才都找不到。旁边另一谏议大夫附和说：的确人才难得。唐明皇说：可惜的是李林甫气量太小，容不了好人，度量不宽，也不能提拔人才。这位谏议大夫很惊讶的说：陛下，您都知道了啊！这时唐明皇说：我当然知道，而且早就知道了。谏议大夫说：既然知道，可为什么还用他呢？唐明皇说：我不用他又用谁？比他更能干的又是谁呢？（论语别裁·摆虚架子）